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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暖阳

秀莲推开柴门时,手里的猪食瓢 “哐当” 砸在地上。院坝里那个正弯腰拾掇玉米的背影,让她膝盖一软就跌坐在门槛上。

“妈,灶上炖着南瓜粥呢。” 男人转过身,露出被岁月磨出沟壑的脸。秀莲盯着他眼角那道月牙形的疤 —— 那是他十八岁替妹妹摘枣子时摔的,后来在精神病院的铁门上撞得血肉模糊。

“建国?” 她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,嘶哑得不成样子。

二十年前那个暴雨夜,考上大学的儿子突然把录取通知书撕成碎片,抱着头蹲在泥地里傻笑。此后的两千多个日夜,秀莲在精神病院的铁门外哭过无数次,每次都只能带回一捧沾着他汗水的脏衣服。

建国端来粥时,碗沿还冒着热气。他把筷子递到秀莲手里,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什么。粥里卧着两个荷包蛋,是他小时候最馋的东西。秀莲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,眼泪突然掉进粥碗里,洇开一小片浑浊的黄。

第二天鸡刚叫头遍,建国就揣着个布包进了里屋。秀莲扒着门缝看,见他把崭新的钞票一张张塞进红包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“给小雅”“给小军”。小雅是他小妹,去年刚出嫁;小军是他小弟,下个月要娶媳妇。这二十年来,他错过的何止是升学宴。

“哥?” 小雅抱着孩子回娘家,看到堂屋桌上的红包,眼圈倏地红了。建国挠挠头,从怀里摸出颗水果糖塞给外甥,那笨拙的样子和二十年前带妹妹掏鸟窝时一模一样。

日头爬到竹梢时,建国扛着梯子上了屋顶。瓦片被雨水泡得发酥,好几处都漏着亮。他跪在椽子上添新瓦,脊梁骨被晒得冒油,蓝布褂子拧得出水来。秀莲往他嘴里塞西瓜时,触到他后颈的烫伤 —— 那是前年在院里玩火留下的疤,如今结着厚厚的茧。

“歇会儿吧。” 她拽着他的裤脚,声音发颤。

“没事,妈。” 建国抹了把脸,水珠混着泥水流进领口,“这屋顶得趁天晴修好,不然冬天漏风。”

夜深时,建国端来铜盆,非要给秀莲洗脚。热水漫过脚背时,她看见儿子手腕上的勒痕 —— 那是刚送精神病院时绑约束带留下的,像串永远解不开的锁链。

“妈,以前…… 对不起。” 他的指腹摩挲着她脚底的老茧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秀莲突然搂住他的脖子,二十年来积压的泪水终于决堤,打湿了他洗得发白的肩头。

“右眼跳得厉害。” 秀莲攥着他的手不肯放,“今晚陪妈睡吧,就像你小时候那样。”

建国躺在外侧,呼吸匀净得像山涧的溪流。秀莲摸着他鬓角的白发,数着他睫毛上的月光,直到鸡叫三遍都没合眼。她总觉得这一切像场梦,怕天亮了,身边又只剩冰冷的被褥。

天蒙蒙亮时,秀莲想给他掖掖被角,手刚碰到他的胳膊就僵住了。那身体凉得像井里的石头,胸口没有一点起伏。

“建国?”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。窗外的麻雀突然噤了声,只有灶上的水壶 “呜呜” 地哭着,蒸汽裹着南瓜粥的甜香漫出来,恍惚还是三天前那个清晨。

小雅撞开房门时,看见母亲抱着哥哥的头,正用梳子给他梳头。阳光穿过窗棂,在建国安详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仿佛他只是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