监护仪的蜂鸣突然拉成一条直线时,窗帘缝隙漏进的月光正淌在老三鬓角的泪滴上。老大攥着父亲枯槁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指腹反复摩挲着那几道深如沟壑的老年斑 —— 那是他小时候总爱踩着板凳,伸手够着父亲刮胡刀时摸到的触感,只是如今再没有温热的胡茬扎得掌心发痒。
“爹走的时候眼睛还半睁着咧。” 老二的声音像被水泡透的棉絮,湿重得发不出脆响。她颤巍巍地抬手想合上父亲的眼睑,却在指尖触到那层薄如蝉翼的眼皮时猛地缩回手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床头柜上的保温桶还冒着热气,里面是凌晨四点起来炖的小米粥,现在结了层薄薄的米皮,像极了父亲冬天常穿的那件旧棉袄里子。
老人感觉自己正从很深的水里浮上来。胸口那口憋了许久的气突然顺畅了,缠在身上的管子、被子、还有儿女们沉重的哭声,都在渐渐变远。他低头看见自己蜷在蓝白条纹被单里的身体,皮肤皱得像晒过的橘子皮,而现在的自己却轻飘飘的,赤着脚踩在一片柔软的云上。
“阿明,看爹给你带了什么?”
这声音穿过朦胧的雾气撞过来时,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变得圆滚滚的,指甲盖泛着健康的粉。脚下的云变成了青石板路,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,在他手背上跳成细碎的金斑。
巷口的槐树下站着两个人。穿藏青色中山装的男人正把糖画举得高高的,蔗糖融化的甜香混着槐花的清苦漫过来,是 1958 年夏天的味道。女人扎着麻花辫,碎花布衫的袖口卷到胳膊肘,露出的小臂上还沾着面粉 —— 那是他总爱趁母亲揉面时,偷偷揪一块面团捏成小蛇的年纪。
“跑慢点,当心摔着!” 母亲笑着张开双臂,他忽然想起昨夜弥留之际,儿女们也是这样围着他,只是他们的手臂僵直着,像被秋霜冻住的枝桠。
他咯咯地笑着扑过去,被父亲稳稳接住时,鼻尖撞到中山装第二颗铜纽扣上。那纽扣凉丝丝的,和记忆里无数次扛着他走过石板路时的触感一模一样。
“不是说好了,等我到那边,你们就来接我吗?” 他仰起脸,看见父亲眼角的皱纹里盛着阳光,比病房里的白炽灯暖得多。
母亲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,指尖带着刚从面盆里捞出来的湿润:“早就在等了,你看这巷子,我每天都扫得干干净净。”
远处传来卖冰棍的铃铛声,叮铃铃地撞碎了最后一丝消毒水的气味。他拉着父母的手往巷深处跑,新买的白球鞋踩在水洼里,溅起的水花映出三个蹦蹦跳跳的影子,像极了那年春游,父亲用海鸥牌相机拍下的全家福。
身后的哭声还在隐隐约约地飘,但他已经听不清了。此刻耳边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,还有父亲母亲笑着喊他乳名的声音,像一串被阳光晒得暖暖的玻璃珠子,滚落在铺满梧桐叶的归途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