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钟摆下的身影

题目:早年丧母,中年丧妻,晚年丧子

墙上的挂钟又停了。他伸出手去碰那枚黄铜钟摆,铁锈顺着指缝往下掉,像谁在偷偷撒沙。这钟走了五十年,比他这辈子任何一段缘分都长久。

七岁那年的雪下得真急。他缩在父亲背上,闻着父亲棉袄里混着汗味的粗盐气 —— 那是他娘腌咸菜时总用的盐。娘的蓝布衫还冻在晾衣绳上,衣角坠着冰碴,像串透明的珠子。后来每个落雪的清晨,他都要去摸那件布衫,直到布面磨出网眼,皂角香混着霉味,倒成了念想。下葬那天他偷藏了颗娘纳鞋底的铜顶针,如今还在他贴身的布兜里,硌得心口发慌。

三十八岁收麦时,妻子桂英倒在田埂上。她总说自家麦子磨的面有甜味,临终前攥着他的手,说夹竹桃该剪枝了。送葬的人走过麦田,麦穗没到膝盖,金黄的浪头拍打着裤脚。他每天给那丛夹竹桃浇水,看粉花落在桂英晾衣裳的竹杆上。暴雨冲倒竹杆那晚,他在泥里摸出桂英的银戒指,戒面被岁月磨得像块月亮,照得人眼睛发酸。

六十一岁的冬天,救护车的笛声把天割开道口子。建军单位的人说他趴在工程图上没醒,他去收拾东西,在抽屉最底层翻到铁盒子。里面的弹珠被建军摸得发亮,蓝玻璃那颗还能照出彩虹 —— 建军小时候总举着它追太阳,说能看见奶奶和娘。如今这盒子就搁在床头,夜里翻身时,珠子相撞的轻响,像谁在他耳边呵气。

夕阳把老屋泡在蜜色里,他搬竹椅坐在门槛上。墙根的青苔漫过砖缝,多像他娘没织完的毛线;夹竹桃窜得比屋檐高,去年结的种子炸开了毛;窗台上的弹珠在暮色里眨眼睛,装着建军整个少年的光。

挂钟突然咔哒响了。钟摆晃起来时,他看见指针正往六点爬。那是他娘掀着门帘喊他吃饭的时辰,是桂英把碗筷摆得叮当响的时辰,是建军背着书包踹开木门的时辰。

钟摆晃啊晃,把影子晃成三个人的模样。

恍惚间,娘的蓝布衫在风里飘,桂英的银戒指泛着柔光,建军的弹珠滚过青石板。时光在钟摆的摇晃中碎成星子,落进他浑浊的眼底,烫得眼眶发胀。他颤巍巍地抬手去接,那些星子却穿过指缝,跌落在满是裂痕的水泥地上,和着墙角的蛛丝,织成一张回忆的网,将他困在这盛满旧时光的老屋,再也走不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