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梧桐叶又开始往下掉,像无数截燃尽的火柴。我坐在车里看巷口那盏路灯,光晕里总晃着个穿米白针织衫的影子,走近了才发现只是风吹动的塑料袋。
初识那年也是这样的秋天。我抱着画板蹲在图书馆后墙,刚调准赭石的明度,就被一阵栀子花香撞得手忙脚乱。颜料盒翻在地上时,我看见双沾着草汁的帆布鞋,往上是米白色针织衫,再往上是双含着星子的眼睛。她递来纸巾的手在发抖,腕间银镯敲出细碎的响,说要赔我新的颜料。我捡起沾着钴蓝的画笔,说这样倒好,省得我调莫奈的睡莲了。
后来我们常在那面墙下碰头。她总背着帆布包,拉链上挂着串木质书签,翻书时会轻轻念聂鲁达的诗。我教她用松节油稀释颜料,她把诗集摊在我画板上,说我的铅笔屑落在纸页间,像撒了把星星。冬夜收工晚,我解开围巾往她颈间绕,她毛线靴踩雪的咯吱声,刚好合上我哼的不成调的曲子。她耳尖冻得发红,说我的围巾有松节油的味道,比她妈妈织的那条更暖和。
那时我们都是彼此的光。她在论文答辩前夜把稿纸撕成雪片,我捡起来拼成星座的模样,用画设计图的尺子压住边角;她撬开画室窗户递进来热牛奶,瓷杯沿印着她口红的浅痕,拉着我在凌晨的街道跳舞,她帆布鞋蹭过地面的声响,比任何鼓点都让人安心。我们以为爱就是互相照亮,却忘了蜡烛靠得太近,会把彼此的灯芯烧得蜷曲。
争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?或许是她第一次在我西装口袋发现客户送的胸针,或许是她帆布包里多了陌生男士送的钢笔。起初像初春的雷,我会买束白玫瑰插在她门口的牛奶箱,她会把我落在画室的袖扣擦得发亮;后来变成盛夏的暴雨,她摔门时带飞了我画了一半的肖像,我扯断她挂在门后的丝巾时,指腹还留着她头发的香气。她说我西装上的香水味盖过了松节油,我说她总把别的男生写的诗夹在给我的书里。
最后那次见面,我特意熨了她喜欢的那件深灰西装。把她送的钢笔放在桌上时,笔尖还留着她教我的倾斜角度。“我们像两团烧得太旺的火,” 我摩挲着笔帽上模糊的星图,婚戒在阳光下晃了下,“靠得越近,烧得越凶,最后只会把彼此都烧成灰烬。” 窗外的梧桐叶落进她的茶杯,她伸手去捞的瞬间,腕间银镯撞上杯沿,碎成清脆的哽咽。我起身时西装下摆带倒了画架,她为我画的肖像摔在地上,画布裂口里露出她写的小字:给我的太阳。
如今我还是常走那条街,只是会绕开图书馆的后墙。听说她去了北方,教孩子们读诗。我偶尔在画展画册上看到她的名字,钢笔字里多了些凌厉的撇捺,再也没有当年给我抄诗时,那种带着栀子花香的圆润。
昨夜整理画具,翻出她织的围巾。毛线已经起球,却还能摸到她特意留的长穗子。忽然想起第一次牵她的手,她掌心的温度透过毛线传来,银镯蹭过我手背的痒,像整座星空落在皮肤上。原来最残忍的不是互相熄灭,而是曾经照亮过彼此的光,终究要在时光里渐行渐远,连残影都被风吹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