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礼那天,他握着我的手宣誓,目光落在我婚纱领口的蕾丝花边时忽然顿了顿,喉间溢出极轻的气音,像是无意识的呢喃,却被现场的掌声轻易盖了过去。交换戒指时,他指尖在我无名指第二道关节处反复摩挲,力度时轻时重,像是在确认某个看不见的印记,那近乎执拗的动作,与庄重的仪式氛围格格不入。
婚后他的确细心,记得我不吃葱姜,会把鱼汤里的碎末一点点挑出来。可深夜我起夜,常听见他坐在床边喃喃自语,“还是不爱喝温牛奶啊”“怎么还是学不会系安全带”。起初我以为是梦话,直到那天他替我整理围巾,忽然低声说 “你比她怕冷”,见我回头,又笑着揉乱我头发,仿佛只是玩笑。
今早去医院拿体检报告,医生笑着说 “恭喜” 时,我盯着 B 超单上那个小小的孕囊,指尖都在发颤。一路攥着那张纸,想象他听到消息时可能露出的表情,或许会像上次我煮糊了汤那样无奈地笑,然后摸摸我的头。我把单子折成方方正正的小块,塞进连衣裙口袋,甚至挑了支他喜欢的白玫瑰插在玄关瓶里,想让这份喜悦更隆重些。
那天整理衣帽间,本想找件他的羊绒衫洗,却在顶层抽屉发现个铁盒。褪色的缎带缠着泛黄的照片,姑娘站在樱花树下,白大褂被风吹得鼓起,左边眼角有颗极淡的痣。照片背面写着日期,是三年前的春天。
我摸着自己眼角同样的位置,忽然想起他第一次亲吻这里时,说 “真巧”。铁盒底层压着张电影票根,片名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看的那部,座位号也分毫不差。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,方才还雀跃的暖意瞬间冻结,胃里猛地一阵翻搅,我扶着衣柜门板才勉强站稳,耳边嗡嗡作响,连呼吸都带着玻璃碴似的疼。
他回来时,我正坐在地上看那些照片。地砖的凉意透过薄薄的家居裤渗上来,冻得我膝盖发麻,却远不及心里的寒意。他僵在门口,喉结滚动着说不出话。“她叫阿雪,对吗?” 我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,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抖,“你带我去的那家日料店,是她生前最爱去的;我衣柜里所有的裙子,都是她喜欢的长度。”
他蹲下来想抱我,我却像被烫到似的躲开。指尖触到口袋里的孕检单,边缘已被冷汗浸得发皱,纸张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。方才还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那句 “我们有孩子了”,此刻堵在喉咙里,像吞了块烧红的烙铁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。窗外的樱花落了一地,像极了那天他求婚时,撒在我头发上的花瓣,那时我以为是幸福的碎屑,如今才知是别人的残念。
原来从一开始,他每次拥抱时在我颈窝的停留,他凝视我修剪花枝时的失神,都是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。我收到的所有偏爱,不过是别人剩下的月光。口袋里的纸片硌着掌心,方才还让我满心欢喜的小生命,此刻成了最尖锐的讽刺。想起他曾在我感冒时熬的姜汤,想起他替我挡住迎面而来的自行车,那些曾让我心动的瞬间,此刻都变了味,像蒙着一层虚假的糖衣,剥开后全是苦涩的真相。那点初为人母的喜悦,早在铁盒被打开的瞬间,就被这场晴天霹雳劈得粉碎,连带着我对这段婚姻所有的憧憬,都化作了地上零落的樱花瓣,碾落成泥,再无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