编辑框里的字打了又删,最终还是留下 “全新婴儿鞋,软底,0-6 个月”。窗台上的茉莉落了片花瓣,悄无声息地粘在玻璃上,像被遗忘的泪痕。
这双鞋是去年秋天做的。那时玉米刚收完,串成串挂在檐下,风一吹就晃悠。我每天傍晚坐在小马扎上缝,棉布在膝盖上摊平,银针穿过去,线脚在布面上排得整整齐齐。婆婆说软底要密,孩子走起来稳,她教我绣梅花,针脚斜斜地勾出半朵,说 “剩下的等生了再绣”。我嗯了一声,继续穿针,针尖偶尔扎到指腹,挤出一点血珠,蹭在布上,像粒没长开的红豆。
灶台上总放着红糖罐。医生说要补气血,我就每天早上煮两个鸡蛋。水开了,把鸡蛋丢进去,等它浮起来,捞出来浸在冷水里,剥壳时总能剥得很完整。红糖块放进碗里,滚烫的水冲下去,慢慢化开来,甜味淡淡的。我不爱吃甜,却总把整碗都喝完,碗底剩下的糖渣,用温水涮一涮,也喝得干干净净。
那天出事时,我正在摘屋檐下的干辣椒。梯子晃了一下,后腰撞在石阶上,也不怎么疼,就是有点麻。低头看见裤脚沾了点红,以为是辣椒水,伸手一摸,才发现不是。青石板吸颜色,那点红很快就淡了,像被太阳晒过的血迹。灶台上的红糖罐还敞着口,早上没喝完的鸡蛋,蛋白上结了层薄皮。
住院那几天,天总是阴的。医生说话很轻,说孩子没了。我哦了一声,转头看窗外的树,叶子落得差不多了,枝桠光秃秃的,像谁剪过的线头。
回家后,婆婆把小衣服都找出来,装在竹篮里拿到路口烧了。火不大,烟慢慢飘上去,布屑飞起来,粘在草叶上。我站在门口看,风把烟吹过来,有点呛,就转身回屋,从针线笸箩里拿起这双鞋,放进樟木箱最底层,上面压了件旧毛衣。
樟木箱放在衣柜最里面,平时不怎么开。上周整理换季衣服,打开时,樟脑味扑出来,带着点棉布的腥气。这双鞋躺在那里,鞋口的松紧带还能弹动,用手捏一捏,软底的针脚硬挺挺的。我把它拿出来,放在桌上,看了一会儿,又放回去。
今天整理抽屉,又翻到它。鞋底的防滑纹还很清晰,没沾过一点灰。我找了块干净布擦了擦,放在桌边。编辑框里的字还亮着,点发布的时候,手指在鼠标上顿了顿,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。
窗外的茉莉又落了片花瓣。我把鞋收进塑料袋,放在门后,明天会有人来取。转身时看见灶台上的红糖罐,蒙了层薄灰,罐口的糖渍结了硬块,像谁忘了洗的碗。
关灯时,月光从窗缝钻进来,在地上投出细细的一道。想起绣了半朵的梅花,针脚还歪歪扭扭地留在布上,像没说完的话,被风吹散了。